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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以“袭船战”剑指伊核协议

当地时间4月6日起,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驻地奥地利首都维也纳迎来近年最重要的一次多边双轨国际会议,即签署《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简称伊核协议)的5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德国、伊朗,以交叉和迂回方式进行磋商,旨在使这个被美国特朗普政府废止的多边框架能在拜登任内起死回生,挽救濒于失控的中东核不扩散进程,也避免新的地区战争。
 
据新华社报道,伊核问题全面协议联合委员会政治总司长级会议将在两个工作组框架下磋商美伊“复合”事宜:一个是核领域和制裁解除工作进程,另一个是与美国“近距离接触”进程,以便跨越美国游离于协议之外而伊朗代表团也拒绝与美国直接谈判之双重障碍。
 
伊核协议多边框架以“6+1”形式著称,但是,这一轮引入瞩目的会谈是一个渐进过程:先由伊朗与美国之外的其他4个常任理事国及德国对谈,即伊朗对谈“4+1”,然后由“4+1”团队特别是欧洲伙伴将结果转告美国并与之磋商,形成“5+1”组合,如果顺利促成美国重返伊核协议,最终将修复“6+1”框架,此时的“1”则代表着伊朗而非德国。这么一组令人眼花缭乱的自然数简单组合,折射的是非常复杂的地缘关系。
 
德国舆论称,维也纳高级外交官会议将是一系列在技术专家层面上举行的初步会谈的序幕,是旨在挽救伊核协议的关键努力,各方期待制定一张路线图,为美国重返协议铺平道路并激励伊朗遵守协议规定。德新社指出,作为伊核协议关键方的美国和伊朗都有强烈愿望重返协议,但是也都面临时间压力,特别是今年6月伊朗将进行总统换届选举,进而可能导致大选后的谈判更加困难。
 
2015年7月,经过近10年的艰苦谈判和复杂博弈,伊朗与上述6国达成著名的伊核协议。中国、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5个常任理事国与伊朗签约常人比较容易理解,德国作为非常任理事国介入这个重大协议容易让人“不明觉厉”,其实,它体现了伊朗和德国共为雅利安人后代的内在血缘关切,还是近现代以来双边互信的自然延续,当然也有德国因经济实力强大而发挥的欧盟引擎作用。
 
伊核协议最终得以签署,对于“6+1”双方而言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由安理会5常国和德国组成的6方,堪称国际社会集体意志的代表,渴望控制核扩散,降低常规军备竞赛并避免新的局部战争,保持中东稳定和国际能源供应畅通,并将伊朗的和平利用核能源的合理诉求和活动置于IAEA监控之下。伊朗期待以此置换美国和国际社会解除相关制裁,并缓和对外关系而使国家处于正常发展状态。
 
当时的奥巴马政府还有更强烈“美国之私”,即依托伊朗及其影响的什叶派阵营参与反恐战争,彻底击溃猖狂一时的“伊斯兰国”武装,同时,利用伊斯兰阵营派系矛盾,遏制沙特阿拉伯等国的宗教思想输出,实现地区内部平衡。奥巴马政府还希望避免因核进程失控而导致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外科手术打击,把美国拖入新的中东战争泥潭,使其战略收缩和“亚太再平衡”努力遭受重挫。
 
某种程度上说,伊核协议签署意味着美国和伊朗实现了历史性局部和解,并完成势力范围利益置换,伊朗无疑收获颇丰,不仅获得在叙利亚问题上的较大发言权,而且重新实现石油放量出口和海外资产冻结,更有条件和能力在中东发挥超级大国作用,将影响力投射到从波斯湾内外到地中海和非洲之角的广阔地区,进而是伊朗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达到18世纪萨法维王朝衰落后从未有过的程度。
 
美国放水和伊朗扩张,加剧了以色列和沙特两大地区战略对手的恐慌,也必然引发美国精英集团特别是共和党及强硬派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将极其重要的中东地区拱手让给俄罗斯及其盟友伊朗和什叶派阵营。正因为如此,奥巴马政府没有将伊核协议当做非常正式的国际条约或协议提交给国会讨论批准,而是定位于国内法地位较低的“Act”,这样便给了国会每3个月审议一次是否恢复对伊制裁的机会。
 
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家族关系密切的特朗普,在竞选时期就高调抨击伊核协议,“伊朗”这个关键词在其竞选言论中出现过60多次,这已为该协议的短命预设了前程。果然,特朗普上台后几乎全盘颠覆奥巴马的中东政策,再次倚重以色列和沙特的作用和价值,于2018年5月正式退出伊核协议,并陆续对伊朗发起“史上最严”制裁,企图通过全面绞杀战略,迫使伊朗接受国务卿蓬佩奥开出的令后者丧权辱国的所谓关系正常化“12条”,不仅要求伊朗放弃核计划和导弹能力,还必须对以色列进行外交承认,且不得继续威胁周边国家,一句话,要让伊朗彻底反转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的长期奉行的外交政策和国家战略,抛弃已获得的地区影响力和战略资产。
 
美国的苛刻条件,自然使双方关系再次走进死胡同。伊朗由此转入战略忍耐和相持阶段,继续与其他5国共同维护伊核协议框架,且退且战地等待美国内政发生变化,等待新的机会窗口。随着2019年下半年美国大选拉开帷幕,拜登放风将有条件重返伊核协议,伊朗开始筹划战略反击,逐步转入以退为进的博弈新阶段,包括逐步增加浓缩铀产能,测试新型导弹,通过在伊拉克的民兵武装袭扰美国目标,乃至在拜登执政后扣留韩国油船,公开要求其解冻90亿美元的石油款。
 
同时,拜登政府基于多重考虑而在伊核协议立场上一退再退,由最初“先修改(协议)再重返,下调为(伊朗)“先尊重再重返”,暴露了急于修补这个多边框架,避免再次卷入中东战争,集中精力对内抗击疫情振兴经济、对外领导世界遏制中国的战略意图。相反,伊朗更加稳坐钓鱼台,坚持美国先解除制裁来换取自己重返伊核协议。其实,伊朗从来没有抛弃伊核协议,从来没有脱离IAEA监控,只是在外围做了警告性的动作而言。
 
维也纳会谈说明两个问题,从积极的方面看,体现了各方愿意遵守中东核不扩散共识,愿意重修伊核协议;从消极的方面看,体现了美伊双方强烈的战略互信缺失,或者说,谁都不愿意付出更多成本而达到预设目的。
 
另外,中东地区的形势发展也迫使伊核协议各方务必克服障碍,尽快趟过危险期而达到安全彼岸,一方面,伊朗6月举行新的大选,坚持温和政策并促成伊核协议的鲁哈尼两任到头,新总统将持何种对美及核政策尚不得而知,或者说,伊朗统治集团将推出什么样的政府首脑来处理外交事务和核项目将会成谜,如果强硬派执政将增加谈判的难度,更何况拜登和民主党一年后也面临中期选举的压力。
 
另一方面,近期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暗战逐步浮出水面,以色列媒体先宣称本国商船在波斯湾附近遭遇伊朗导弹袭击,本周,伊朗又宣称己方一艘商船在红海遭遇袭击,以色列也证实了这次袭击。舆论担心不甘心美伊关系重新缓和的以色列,会制造战端挑动与伊朗的大规模正面冲突,迫使美国放弃既有政策,进一步孤立和打压伊朗,使伊核协议彻底破产。
 
当然,无论如何,重返伊核协议对签署文件的有关各方包括美伊都是利好,这是基本共识和大方向,因此,尽管维也纳会谈只是破镜重圆的尝试努力,其结局依然值得期待。
原文链接:
 
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10409/herald/06471ccaf4b50223f0ad3be1407bbf15.html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1年4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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